
地球上依軌道而行的,除了電車、纜車、火車、地鐵外,
還有人。
原來每人腳跟底下都有一條軌道。
是直的就只知向前,從來不懂得轉變抹角,螺旋式前進的,一生總愛兜兜轉轉,無法逾越既定的界線。
只是許多人都不知道這些軌跡的存在,知道的,又總是錯誤估計了自己的路。走直線的模仿著螺旋軌跡,結果就面面碰壁,走螺旋的硬要以直線前進,結果就欲速則不達。
若然你能從天上跨越時空細心觀測,你會看見地球表面縱橫交錯,曲線直線左右相纏。略加整理,詳加研究,你準能預知他事業的下一步該如何發展,也知道他與她的軌跡是否相容,兩人是否可以走在一起。
問題是,你只能從地上仰觀天際,頂多能發現月亮橢圖的軌道,誰也道不清人生命的軌跡如何。
於是,你玄之又玄地說:「人的軌道就在腳底下某處。」本著一顆助人發展,免走冤枉路之心,你創立了甚麼腳紋相學,助人尋找軌道,按其軌跡幫人發展事業、愛情。
不出兩年,你做得不錯,也算是風生水起。

* * *
有一天,她來找你,二話不說,就除了鞋,把一對腳掌伸到你面前。
「我與他仍可繼續下去嗎?」
你告訴她,男左女右,只看右腳就可以了,連左腳也看,會對她的伴侶多一點了解,也會準確一點,但要多收一倍價錢。她猶豫了一會,才縮回左腳,你以為她在考慮價錢,其實她在辨別左與右,這正因女性右腦發展較差,所以三維空間分析能力普遍較弱。
「女性左腦發達,看右腳極之符合科學,這個腳相學家,真不賴!」她想著,打從心底開始佩服你。加上你名碼實價,她準認為自己今回沒有白走。
「我與他仍可繼續下去嗎?」但她口中仍是這一句。
你小心端詳,煞有介視地問她與他是甚麼關係、年齡、怎樣認識、感到他為人如何、平日一般為了甚麼事爭拗,對方有何吸引之處,有否計劃生小孩子。搜集了基本資料後,再配合腳上的紋理研磨推敲,再研磨,一個小時很快就過了。
她感到腳步血管收縮了,腳底開始發麻,但心情卻很好,紊亂的感情,好像被捉著一兩根思緒。
「人的感情,就像腳紋錯綜複雜,但卻有他一定的軌跡。你是天生火車頭,感情不易開動,但一開始就直線標出,也很容易一瀉而盡……」你指著她腳心中間一條橫線,你認為是主感情的線,憑著統計學的結論,加上一個小時你對她性格的觸摸,配以非常生動、騸情、精煉的措詞,你準能讓她滿足地付錢。在這方面,你是十分專業的。
「所以,我看……」你刻意停頓,製造懸疑的氣氛。你知道在這一刻,所有顧客都願意用千萬元來買你下一句話。
「你不用說了,我們不成吧!」她的反應,定在你統計數字之外。
「你是完全直線型,完全不留轉彎的餘地,感情上也期望對方與你相交相纏、一起衝刺,是極端的小數!」你反應敏捷,立即轉危為機,讓自己有說話的空間,誰知她……
「我不是小數,世上所有女子皆如此。」她的反應,再次是你意料之外。
「你是小數,是因為你執著理想,不容你留下妥協的空間。」身經百戰的你立即回話,還乾淨利落,說服力十足,擲地有聲。
「所以你極需要一個小螺旋型的人來配合你。一來減慢你的速度,二來也可滿足你相交的需要,但是……」
「他也是完全直線型。」
「這也不是問題,只要是重疊便相當理想,但你們是平行線。」
「甚麼是平行線?」
她因為右邊的腦袋極之不發達,所以她不明白甚麼是平行線。你請她把腳放下,然後在桌面上,用間尺畫了兩條長長的平行線。可是,她仍是不明白,你就繼續不停地劃。
線很長、很長,禮貌延伸著,但卻互不相干。

「我明白了。」
她低著頭,穿了鞋子,放下錢,轉身就要離開。
你不知甚麼原因,看著她靈魂像出了竅,就讓她幾近絕望地離開。一般情況下,你不會這樣,你是專業的,總會告訴你的客人化解之法。讓他們懷著希望離開,這是你的專業守則。
或者是她早就不懷希望了,只是想多一個人來確定一下。
又或者現實總是太無奈,能接受這種無奈也是智慧。
又又或者……
但你的心,還是不安樂。說到底,你真的不知道當平行線無限延伸時,會發生甚麼事,誰真箇曉得時間會如何流動?但對於他們兩人是平行線的推斷,你從不懷疑。
你仍每天等待,希望她再出現。你感到仍欠她一句話。
她一直沒出現,留下的電話號碼也停用。
你開始非常留心報紙,希望報紙中自殺新聞中沒有她的出現。
你想過把腳底相學研究社關門大吉,以免再叫自己良心過意不去。但顧客需求甚殷切,許多人對你的精彩分析,拍案叫絕,而且你的預約已滿了一年。要關門,最快也要等一年之後,專業的你,不會怠慢顧客。
一年也賺夠吧!
這一年,隨著科技的發展,你繼續鑽研,發現原來將直線放大千倍,發現它是由許多來來回回的「之」字小點掃瞄組成;直線也可能是極大的螺旋線的一小段。

你突然發現甚麼直線、之字線、孤線都只是可笑的小不點,在偌大宇宙裡的小不點,你開始懷疑自己平行線感情的推論。
就在你懷疑的一刻,宇宙裡所有人都在膜拜你的腳紋理論。你的理論被發展被廣泛應用,不單用在愛情與事業上,更在產品設計、心理輔導、甚至電影評論、政治分析,由茶杯到整個宇宙,都是直線、螺旋線、直線、螺旋線、腳掌、腳紋……。
看著這個由點、線、面組成的世界,滿了腳氣味,你開始感到窒息。原來整個宇宙容不下一個問號是那麼的可怕。

所以你在腳底相學研究月刊中,發表了文章,題目是:「平行的感情線,並非不可相交!」其中一段是這樣寫:
完全直線型的人是世間的小數,兩個完全直線型的人走在一起更是萬中無一。但若然他們相遇,只會有以下三種形態:
互相重疊型:兩條直線,軌跡方向相同一致,互相重疊。人間最美滿的一種,廝守終生,但這按或然率來計,機會較微。

交叉點:兩人因相互的吸引漸近漸近,相遇一刻火光四濺,後來因著各自不同的方向,及不可稍稍偏離的性向,就漸遠漸遠,感情生活多受創。

平行線型:與第一種相近,兩條直線方向一致,但永遠保持距離,永不重疊,有點像途中遇上的同路上,去的目的地相同,但途中頂多只有禮貌的傾談,沒有相遇迸發的光芒。有趣的是,按統計,特別是華人社會,許多長久的婚姻,夫妻的感情線都呈現這種狀態。

然而,筆者認為兩人感情線若不相交,談不上是愛情。若感情現在呈平行線發展的人,也無須完全放棄,因為沒有人預知宇宙時間的流動,腳底相學的理論總有限制。
文章發表後,毀譽參半,許多腳底相學的熱心人士,認為你的結論有欠專業,是街邊任何一個阿嬸也可作的結論;街邊的阿嬸認為你在結論上留有空間,是玄學家謙卑的專業態度。玄學家則認為這文章的立論有問題,指出你定義感情軌跡必須相交才為幸福是前設是錯誤的,並質疑平行線型既能方向一致,又可獨立存在,保持距離才是最理想的感情楷模。
作為專家,你對專家的意見總是嗤之以鼻,因為你最討厭禮貌的距離,認為這只是貌合神離的代名詞。
但你仍每天耐心地細閱各種各樣人士傳來電郵,禮貌地回覆。可是,始終看不到當日那個女子的片言隻語。
仍欠她的一句話,還是沒法歸還。
一年後,你終於把腳紋學研究社關門大吉,但在你關門的同時,在你辦公室的同一座樓就有一間腳紋研究社、兩間腳紋正宗、三間腳紋愛情介紹所開張,還請你出席他們的開幕禮,高薪請你作他們的掛名顧問。你當然是連請柬也不屑一看,但口中還是禮貌地謝過一切的邀請。
傳媒多次要求採訪,你也謝過了。在你結業的一天,果然連一個歡送的人也沒有。後來記者告訴你,這是因為他們人手有限,所有採訪的精英都要走到某名媛的家,因為聽說她正鬧離婚,那記者還請你就著兩人的腳紋去推測他們的婚姻發展,你對於這邀請也謝過了,隨便給他們一個電話號碼,請他另尋其他專家去了。
你拿著一個小紙皮盒的文具,就悄悄離開,頭也不回。
事實上,也沒有甚麼好留戀,你只想拿著幾年來賺的一點錢,做一點生意。因為你知道你也是極小數的完全直線型,但生命給你開了一個大玩笑,你的直線由大之字組成,從東走到西,從西走到東是你慣常的路徑,你心裡知道,這樣的人太更難找到伴侶,所以你一直也沒有在這方面多想。

但你心裡也知道,你仍是想著當天那個女子。
你把紙皮箱放在膝上,坐你許久也沒坐過的地下鐵路,差不多三年你都是一架一架新車換下去。今天,你讓自己開始另一種新的生活模式。
也許不是甚麼繁忙時間,你乘的也是載客量最少的路線,坐在你旁的人都舒服地坐著看書、睡覺,或是把眼睛釘在地板上。你右旁的她,穿著長裙子,挺斯文的,看著挺刺激的偵探小說,你雖沒轉頭細看書名,但準沒有錯,因為她緊張得不停搖晃著右腳,還不自覺地脫下涼鞋,用著左邊的腳趾騷著右邊腳掌。她以為她的長裙可以蓋過一切,但總沒留意坐在她身旁的是腳紋大師,對腳由氣味到型態都有天生敏銳的觸覺,何況她的長裙還不夠長。
你留意到她右腳的掌紋,在腳心中間有一條橫線。
啊!完全直線型!
是她!?
「她的左腳腳紋會是怎樣?」你腦中同時間閃出了這個奇怪的問題。

地鐵的車門開了,她急忙尋回自己的涼鞋,看她腳法的熟練,你知道這已是她的習慣。
一縷煙的,她衝出了車門,你亦立即彈起來,膝上的紙皮盒應聲落下,文具雜物散滿一地,你胡亂地拾了一片,在車門關上之前的一秒,也衝了出去。
「小姐,等等!」
她朝聲音的方向張望,然後隨即轉身,再繼續前行。這是城市女孩自小訓練來的自衛本能。
你再三大叫,走到她面前,她才停下來,望著你,一臉狐疑。
「你記得我嗎?一年前你來找我看腳紋……」
你喘噓噓地說了一大遍,「後來,我發現我欠你一句話還未說,感到很不安,一年來一直在找你。」
那女孩子聽著聽著,由起初的一臉茫然,到後來的滿眼淚水,你知道你鉤起她傷心的回憶。
「對不起。」你抱歉地說。
「就是這句話嗎?」
「啊!不是。」你的面脹紅了,感到有點語塞,你很想說你心中念了千遍的話:「若感情現在呈平行線發展的人,也無須完全放棄,因為沒有人預知時間的流動,一切事在人為,腳底相學的理論總有限制。希望你不要絕望。」
但你望著她眼中的淚水,沒有把話說出,你脹紅的面再躋出一句話:「是!是對不起。」
她抹了眼中的淚,換了一個微笑,輕聲說:「但時間依然直線流動,沒有轉彎。」
你愣著了,一下子回不話來。
她說罷,沒有再望你,就轉身離開。你留意到她看著的原來不是偵探小說,而是愛情小說。
「是愛情小說,她仍在看。」
你心中好像有了安慰。
你仍然望著她一直向前、漸遠漸遠的身影。
突然,這個身影停下,像桌球撞著牆,一百八十度轉過來,朝著你前行。你的呼吸幾乎停止了。
「我又落錯車了。」她的右腦極之不發達,對於方向完全不敏感。也許正因如此,她走的軌跡呈現了若干程度的之字碰狀態。
「我也是。」
於是,你們一同前行,坐上同一班地下鐵路前行。
一年後,你開展了另一門生意。你停下來,集合你幾年來對人的觀察,寫學術論文訓練的文筆,及搜集資料的精神,你著手寫愛情小說,其實主要是因為她喜歡看。後來,你發現喜歡看的人不只她一人,你就與電影公司商量,把小說改編成電影劇本、電視劇、播音劇、卡通片,倒也是一番事業。
再一年後,你與她幾乎無所不談,你對她的一切都願意了解,惟獨她左腳的腳紋如何,你卻願意它成永遠的問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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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條直線平行有何不可? 只要大家伴著一起並排而行, 終可到老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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