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星嘈吵時

媽媽告訴我女孩子無須太聰明
爸爸告訴我女孩子要斯文淡定
老師告訴我答案是有標準的
作文字數太少會扣分
堂上說話太多是壞學生

於是，
我照著所有規矩，為自己建了一個安全的框框

同事沒有說話已告訴我說話無需真心
上司只是笑笑已告訴我依指令行事吧
牧師沒有望我但已否定了我的疑問
朋友不再回話來告訴我凡事都有界線

於是，
我摸著界線，再為自己建立了一個安全的框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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於是，我舉目觀看，看見了大地滿是箱子，再沒有一片藍色的海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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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擁有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故事
故事在每天凌晨三時三十分開始

那時人人鼾聲大作
靈魂沉在海洋深處
也許沒有人會留意
星星這刻吱吱喳喳嘈得最吵耳

她的耳朵這刻卻張得很大很大
接收著從遠古蹦跳下來的光線
星星把眼皮吵聲
她看見了黑夜的冰涼
全身毛孔擴張
靈魂在夢中乍醒

她悄悄從身邊男人的鼾聲起來
推開了那六呎乘五呎長型盒子的蓋
躡足走到了十呎乘十呎的四方型大箱
用力撐開頭頂上那一線窗

星星就從十字型的天空連跑帶跳衝下來
一個屁股坐在她手上那張四方的白紙上
吱吱喳喳說著那些沉在深海的故事

她聽著，畫下一個澎湃的海洋

吱吱喳喳……
響鬧的不是星星
是那極大的鬧鐘
告訴她故事已結束

她拉起了畫紙上的塞子
海洋扭成旋渦狀
緩緩流走
像鋅盤內的洗碗水

吱吱喳喳……不情不願，她張開了城市的眼皮，開始了另一個屬於她的故事。
　







* * *

她像所有的上班一族，穿上從容不迫的武裝，今天是深藍色。

把眼耳口鼻放在最醒目的位置，畫上一對朝天眉，塗上金屬色的口紅，一副慷慨就義的後現代模樣。

由於今天是她的生日，她特別選了一個新鮮由祖國運到的紅蘿蔔，繫在頭頂上，剛剛定在眉心前方半呎的位置，讓它在眼前搖搖晃晃。

方向既篤定，她就能鞭策自己，忘記背後，向著標杆直跑。

她與所有繫著紅蘿蔔、積極奮勇的上班一族一樣，「咇」一聲衝過閘口，趕在車門「咇咇」要關上前擠入，然後用凌厲的眼神阻止任何想再進入的腳步。再何四周巡視，劃下自己的領土，同時在胸前蜸起了真皮製造的公事包。

整個人跟著運輸系統高速前進，腦中也不容稍微遲疑，立即盤計著今天的TO DO LIST。

正在分清優先次序、擬定工作計劃、釐訂死線之時，不知怎的，那個鋅盤內、旋渦狀的海水不斷閃出，吞噬了她的TO DO LIST。

她開始感到煩躁不安，甚至有點罪惡感，從來三時三十分的故事，不應該在八時三十分後繼續延續，但今天她的海洋卻留在鋅盤內，卡著沖不去。

可能月事又近了……





* * *
她記起，從小到大，她都比別人早熟。

當別人只懂尿床之時，只有四歲的她，就發現自己身體藏著一個海洋。

夜闌人靜時，她聽到它砰然拍岸的聲音；月盈月缺，那海洋都會隨著漲退，有時水位更升至眼窩，溢出流瀉，她就嚐那海洋的喊味。

她經常玩頭首倒立，就是要把海水倒出來，看一看它的模樣，但海水總找著甚麼祕道沉下，叫她腦部發麻。

她慢慢發現，白天這個海洋分散成小小的湖泊，到了晚上，海水會在夢裡匯聚，她就潛入其中，暢泳一番，她深信海洋中一定藏著甚麼寶藏等待她發掘。

只是一切都迷迷濛濛，她無法聚焦看清海洋的面目，也沒法叫爸爸媽媽相信她心中有一個海洋的故事。

媽媽告訴她，當她長得像媽媽一樣高時，那海洋的故事就會變成她的童話了。



* * *

她不明白媽媽的說話，直到十四歲的那一年。


那一年，她開始瘋狂飆高，海洋的水位也同時暴漲。老師告訴她，這可能是青春期腦下垂體作怪。

她記得很清楚，那一天午飯時間，她與同學圍在課室一角，細說戀愛故事。別人說得甜蜜蜜時，她也禁不住勾起情線，講起心中的海洋。誰知一開口，竟山洪暴發，心中巨浪捲起，海水從口洶湧而出。所有同學都被淋致衣衫盡濕，走避不及的，更幾乎要沒頂。

「哈！我終於看見了你。」她卻大笑了十分鐘，狂喜萬分，然後一頭栽到水中暢泳，四處尋找寶藏。但她沒有發現，身邊的人開始對她議論紛紛，說她不應該讓海洋翻浪。

沒多久，當她再說起心中的海洋，身邊的人不是急忙把門關上，就是立即逃之夭夭，有些勉強留下的，都帶備了救生圈與求生哨子。

投訴越來越多，老師接見了她。用了十五分鐘，告訴她甚麼是私隱，然後再用十分鐘闡釋海洋為何是私隱，從而帶出結論：私隱的東西，不宜隨意讓它翻出來。還補充說明：未徵得他人同意，就把別人弄濕，是不尊重別人的表現。最後再以長遠影響加強說服力：「你若不能自制，這會嚴重影響你的人際關係，婚姻大事，甚至事業前程。」

聽著，她努力把私隱、尊重、朋友、婚姻、事業這些字聯在一起，重重壓實那洶湧的海洋，無負老師的一番唇舌。誰知她一開口，屈曲的海洋立即伸直，大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。為免把老師淋成落湯雞，她用力咬著嘴唇，不停地點頭，努力把湧出來的海水一口一口吞下。

老師幫她抹掉嘴角的水漬，讚她終於學懂了自制與尊重，就讓她離開。

為了尊重他人及保障個人私隱，她走到洗手間扣喉，一胃的海水隨即翻滾而出，在抽水馬桶中捲起巨浪。她呆呆的望著，索性用力沖廁，海洋就隨著溝渠，盤旋而去。

這次也許是她所見、最後一次澎湃的海洋，之後的海洋都像溝渠裡的水，只會偶爾在口角流出。

沒多久，她長得跟媽媽一樣高了。




* * *

到了二十四歲，她身邊再沒有人投訴，她的海洋早已不翻浪。只是每個月滿的日子，水位都會上升，海水會從眼窩、嘴角溢出，嚴重的時候也會在胃裡翻騰，叫她嘔吐大作，混身不自在。不竟，她還未婚且年輕。

但年輕不是借口，嚴謹的她力求踏踏實實地生活，不容每月數日的波瀾影響她的工作效率，於是她把心一橫，嫁給一個四平八穩的箱子。

她相信只要把海水倒在箱子裡，海水就有了固定的形態，從此人生就可固定下來。別人也會讚她穩當可靠。

二十四歲以後，她轉到一份朝九晚五齊齊整整、有柀有眼、薪金按年遞增、又有退休公積金、無視經濟環境與工作表現、永不裁員的工作。

同時，她也開始了穿套裝、吃套餐。

除了A、B、C，藍、啡、黑的變化外，生命整齊地重覆，一個星期又一個星期地重疊著，漸漸地，她發現自己成了一個完美無暇又牢固堅實的箱子。

理想終於達到。但亦由那時起，每個凌晨三時三十分，當靈魂沉在海洋深處時，她都會被星星吵醒，在四方畫紙內尋找海洋。

月事真的近了！此刻她胸口納悶，鋅盤內的海洋在腦中急速流竄，叫她頭暈目眩。她試圖定睛望著眼前的紅蘿蔔，要精神回到屬於她的故事。



* * *

「小姐，你坐吧！」她耳邊響起了這話。

在擠迫的地鐵車箱中，這個說話不常有。要既得利益者主動放棄利益，除非她是年過半百的老弱傷殘，否則就一定是身懷六甲。她下意識看看車箱中玻璃的反照，確定自己未踏入後中年期，再摸摸自己的小腹，肯定自己也沒懷孕，就判定剛才那話是出於幻聽，與她無干。

「小姐，你坐吧！」一個男子站起身來，一個座位空著。

她轉過頭來，看見一個男子，男子頭上擊著一顆星星。

她望著那搖搖晃晃的星星，靈魂突然找不到定位，半夜三時半的星星怎會在大白天紅蘿蔔堆中出現？但她仍固作鎮定，指著自己略微隆腫的小腹，對著那星星禮貌地說：「你弄錯了，這只是脂肪的積聚，因缺乏運動而形成，我不是……。」

那男子指指她的嘴角，給她遞上了紙巾。

她接過了紙巾，急忙抹掉在胃裡翻出來的海水，但堅持自己沒懷孕，沒有坐下來。

那星星也沒坐下來，因為位置很快就被有需要人士佔用了。

她滿是尷尬，僵直了身子，斜眼瞥見站在旁邊的他，一邊看著甚麼巨著，一邊也拿著紙巾不停抹嘴角，好像把剛才發生的事完全忘記了。

這就正常了！她正想鬆一口氣時，那人竟轉過身來，他頭上的星星撞著她的紅蘿蔔，發出吱吱喳喳的聲音。



* * *
「小姐，我看你的海洋起了暗洶，我聽到它咕嚕咕嚕喘噓噓的，一定是在你的箱子中尋找出口，你快要嘔吐了！」他再遞上紙巾。

今次由於距離太近，她清楚看見那人一邊說話，口中有一個藍色的海洋在盪漾，白色的浪花濺出。

她急忙接過了紙巾，抹去他濺在她面上的海水，或者那是她自己的冷汗。

「你是誰？怎麼知道我有……箱子……海洋？這個祕密我藏了二十年。」聲音像在冷氣槽中不斷打顫。

「這是甚麼祕密？」他扭著眉，一臉莫名其妙地問：「每個人都有一個海洋，你不是人嗎？」並用手抹去她噴在他臉上的海水。

他的答案叫她的口張得大大，良久才發出反擊的聲音：「我當然是人，你才不是，大白天竟掛著星星上街！」

「誰告訴你大白天沒有星星？」他再用力扭著眉，像要扭乾她噴在他臉上的海水，又是一大口濕淋淋的。

她的口繼續張大，但他那滑稽的落水狗樣子，引爆出她一連數十下的乾笑。

接著一份藏了二十年的悲涼湧出，被壓縮幾成固態的海洋，突然氣化，噴出大量急速膨脹的白色水蒸氣，在喉間發出尖聲的悲鳴。隨著笑聲，嘩啦嘩啦吐了一地海水。

或者是笑聲產生了共震，他的海洋也隨著笑聲，從口中一起一伏流出。

海水開始匯聚，繼而浪花飛濺，巨浪捲起。



* * *

有人見狀高聲尖叫；也有人見機會難逢，就立即扣候，開懷嘔吐一番；有人四處投訴三十二卡地鐵，竟然找不著一件救生衣；有人索性除掉武裝，愉快暢泳。

最後有人通知了司機，司機通知了站長，站長通知了月台的乘客立即疏散，乘客立即打電話通知親朋好友，好友立即把消息發布到傳媒。

列車終於駛入車站，像極了一個流動水族箱。站長、救護人員、警方穿著泳衣或潛水衣，拿著水泡與大毛巾嚴陣以待。

司機將車門慢慢打開，巨浪登時湧出，把人沖到地鐵月台四周。

他與她比較幸運，隨著海浪沖到A和B兩個不同的出口，在混亂中，避開了傳媒及警方的攔截。

她沿著樓梯，一步一步爬到B閘的出口，在臨上岸之時，她看見一件東西在海中閃閃發亮，吸引了她整個心神。

是一顆吱吱喳喳的星星。

「是他的星星。」

她四處尋找他的蹤影，只見在遠遠的Ａ閘口，一個男人用手抹著面上的水，搖搖頭，就離開。她好像看到他搖頭時，眉是扭著的。

離開了海水，她腳步變得虛浮不定，大概是笑醉了。她扯掉了頭上的紅蘿蔔，把星星固定在眉心前方六吋的位置，把腳步穩委。

回頭再看那久違了二十年的海洋，她記起今天她三十四歲。

再回頭望著前路，頭上的星星搖搖晃晃，吱吱喳喳，她看看手上的腕錶，是早上九時三十分。








附件：三時三十分她畫下的海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