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星期一至六,他穿上了西裝,每天準八時三十分說:「媽,我返工了。」
然後,用力把自己推出門口──這是每一天最花氣力的工作。
接著,一切都只是順著慣性行事。
八時四十五分,人從四方八面洶湧來,像黑色暴雨警告下的洪水,朝著那通往地底的洞口急速傾瀉。然後,在嘟嘟發聲的閘口前分流而過。再隨著人潮,湧進十二架長型箱子中的第十一卡。每天都是如此,一切都在計算的程序之內。
三分鐘後,他夾在人叢中,順著軌道到達一個黃色的世界,然後是綠色、藍色,最後到達那紅色的旺角多士爐。他總會提醒自己,從一邊走到另一邊,進入另一段行程,直到最後到達一個水流急速的藍色金鐘魚缸再轉到另一條路線上。
生命的軌跡,似乎已經標示在集體運輸鐵路的路線圖上──每天早上從右上角的起點走到左下角的終點,然後每個黃昏,甚或夜深,再從左下角的終點走回右上角。
三年來,他停止尋找,索性把腦袋釘在這路線版上,身軀則附託於這鐵路巧妙的設計上,善用牛頓的第一條定律「慣性作用」來節省能源。因為他知道每次要改變方向,脫離慣常的軌跡,花費太多的心力,他可負擔不起。
因為他是一個剩下半邊靈魂的人。
另一半,他給了她。

怎麼今天左肩上的公事包,比平日的沉重?
她的右手伸過來,拿下他的公事包,把昨天的報紙、前天應該吃的三文治扔掉。
他抓抓頭顱,傻傻地笑笑,在女孩子面前,偶然糊塗的男孩子,總能激發她們的母愛。
但他心裡知道,這不是偶然的糊塗;在那件媽媽新買的襯衣下,包裹著的,不是昨天或前天,可能已是去年、前年的陣年舊貨。略略打開緊扣的衣襟,他也能嗅到一陣腐爛的霉味。
是那半邊靈魂在發臭,但他倒不介意,塗點香水便成了,他關心的是另一半的她。每晚離開地鐵回到家中,他都從櫃底翻出許多舊照片、微黃的信件、日記連同回憶不停抹拭,要把那空蕩蕩的一半填得滿滿。
可是,近日,她似乎在發脹,不只佔了他生命的一半,幾乎是全部。

「小心人擠了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緊緊捉著她的右手,把她的手拉近自己的胸膛,準備在藍色的轉車站內,按既定的路線踏上另一列地鐵。
他隱隱感到她身體的溫暖,聞到那月光花幽幽的清香,是三年前賣給她的香水,給她的生日禮物。
「先生,車來了,幹嗎仍不動?」一陣怒氣混著極濃的法國香水襲來。全身緊崩著套裝,永遠趕著時間的胖太太怒目凝視,尖尖的口不停咒罵著他。
他沒有理會,捉緊她的右手,也順著人潮湧進車箱中。
車箱中,人人在狹窄空間中,為自己爭一席位,他卻索性閉著眼沉在月光花的味道中:淡而清幽、不張揚、不耀目,如秋夜倒在天邊的一杯牛奶,滋潤著夜間的星光。他知道他選的禮物準沒錯。

他不自覺地嚥下口水,也刻意張開肩膀,要擋著下一站再湧進來的人潮及氣味。
怎麼那胖太太的法國香水硬擠進來?
「太太,怎麼還要擠過來,我的女朋友被你……」
「甚麼女朋友?」那胖太太瞪著眼,搶著質問。
「你盲了嗎?」一股怒氣洶湧而出,他甚麼也可以忍受,就是受不住別人質疑的目光──甚麼女朋友?!
他全身震抖,只有一半的靈魂在軀殼內劇烈晃動,而且在急速澎脹,身體隨時分崩節離。每到這個時候,她立即伸出右手,用力找著他的左肩,以她的眼淚阻止了爆炸的危險。
「阿!親愛的,對不起。」他抹去了她眼角的淚痕。
「我答應你,以後也會控制脾氣。」他握著她的右手,輕輕的吻下。
但她的眼淚卻不能止息,右邊眼角掛著串串的淚。
「不要再哭了,我的心很痛,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。啊~」他竟急得哭起來了,她的右手貼著他的臉,不停的撫拭,不斷的安慰。
他把她擁入懷中,親著。
在清晨九時的車箱中,這些親暱的舉動,總教人側目,而他所作的更叫人心寒。
那胖太太從心底打了一個冷顫,不敢多說一句話,就連忙往後退下。
在車箱中,誰也不敢再靠近他一步。人人側著目,看著這個噴滿月光花香水的他,右手撫著左邊的臉朧,左手拭著右眼的淚,獨自在射燈下表演。
而他,除了她,誰也看不見了。
怎麼那胖太太的法國香水硬擠進來?
「太太,怎麼還要擠過來,我的女朋友被你……」
「甚麼女朋友?」那胖太太瞪著眼,搶著質問。
「你盲了嗎?」一股怒氣洶湧而出,他甚麼也可以忍受,就是受不住別人質疑的目光──甚麼女朋友?!
他全身震抖,只有一半的靈魂在軀殼內劇烈晃動,而且在急速澎脹,身體隨時分崩節離。每到這個時候,她立即伸出右手,用力找著他的左肩,以她的眼淚阻止了爆炸的危險。
「阿!親愛的,對不起。」他抹去了她眼角的淚痕。
「我答應你,以後也會控制脾氣。」他握著她的右手,輕輕的吻下。
但她的眼淚卻不能止息,右邊眼角掛著串串的淚。
「不要再哭了,我的心很痛,你知道我永遠也不會離開你的。啊~」他竟急得哭起來了,她的右手貼著他的臉,不停的撫拭,不斷的安慰。
他把她擁入懷中,親著。
在清晨九時的車箱中,這些親暱的舉動,總教人側目,而他所作的更叫人心寒。
那胖太太從心底打了一個冷顫,不敢多說一句話,就連忙往後退下。
在車箱中,誰也不敢再靠近他一步。人人側著目,看著這個噴滿月光花香水的他,右手撫著左邊的臉朧,左手拭著右眼的淚,獨自在射燈下表演。
而他,除了她,誰也看不見了。

這個星期天的早上,空氣難得的清新。
他意識到這是一個新的一天,一個應該很自由暢快的日子。但他仍懶在床上,沒有了慣常的朝九晚五、既定的地鐵路線,他不知怎去填滿二十四小時。
但她還是催促他起來。
他別過了媽媽,挽著她的右手,乘了她最愛坐的電車來到了電車路旁的咖啡廳。他沒有告訴她,他其實不愛電車,嫌它太慢,留下太多回憶,停留在窗框。
「你好,要咖啡嗎?」那新來的女侍應,甜甜地笑著。
這笑容對他來說太甜了,他刻意回避,盯著餐牌,猶豫了一會。雖然最愛的是意大利咖啡,但無奈她喝了咖啡總會手震。
「還是來兩杯熱巧克力吧,她受不了咖啡因。」他微微瞥瞥右邊說,說時嘴角刻意牽高了。
也許嘴角牽得太高了,女侍應的笑容被他嚇得僵硬了,但還是端來了兩杯濃濃的巧克力,一片小巧精緻的蛋榚,還有她的味道。
雖然他認為世上沒有任何味道可媲美咖啡的魔力,它能滲入人的靈魂骨髓。但銜著那口熱巧克力,讓它在口腔來回玩味時,她的味道比咖啡還香還濃,由口腔直倒入心臟,然後直湧到腦中記憶某角落裡。
侍應這時播放了Paul Simon的老歌,給這老僱客。
味道、聲音叫眼前一切泛著微黃。

是早上十時的陽光,隔著空氣的微粒,勾勒著她柔和的輪廓。
她仍是那麼的心事重重。
你伸出左手輕輕握著她的右手。
她的右手張開,反過來,輕揉著你的左手。軟若無骨的小手指撫弄著你手背的每根汗毛,叫每個毛孔張開。還有嘴邊的淺笑,及她羞澀的眼睛,說著一生也聽不完的情話。
你閉上眼,感受著她目光流過的暖流。就在欲沉醉的一刻,耳邊忽然響起了她的聲音。是她?!
「先生,女朋友還未到嗎?」那女侍應低著頭,甜甜的笑容像正午的陽光,直衝著眼睛照過來。
你舉起了右手擋著陽光,左手忙於尋找她,忘記了你慣常的話:「甚麼?我的女朋友就在這裡,你盲了嗎?」
就在這時,其他的侍應走過來,向你猛賠不是,趕快的把那新侍應挾著走了,還在她耳邊不斷竊竊私語。
你看著陽光下的右手,粗糙而黝黑,無論左手怎樣撫弄,也回復不了她的溫柔。本來在體內要爆發的怒氣,竟變成了那半邊靈魂猛然的抽痛,就在胸口的中央。
你的左手開始發顫,用力抓著胸口的襯衣,要制止接著要來的痛楚。你閉著眼等待她的右手再湊近來,在心裡最空虛處,放下溫柔、溫暖與重量。
良久,你才敢微微張開眼睛,卻赫然看見自己的左手,握著自己發麻了的右手。
呀~!她終於離開了。
那半邊的靈魂頓然失去了支點,在軀殼中塌陷跌墜,終叫你早應分離的外殼左右裂開,一團發霉的黏液不斷滲出,快被陽光揮發掉了。
「先生,女朋友還未到嗎?」那女侍應低著頭,甜甜的笑容像正午的陽光,直衝著眼睛照過來。
你舉起了右手擋著陽光,左手忙於尋找她,忘記了你慣常的話:「甚麼?我的女朋友就在這裡,你盲了嗎?」
就在這時,其他的侍應走過來,向你猛賠不是,趕快的把那新侍應挾著走了,還在她耳邊不斷竊竊私語。
你看著陽光下的右手,粗糙而黝黑,無論左手怎樣撫弄,也回復不了她的溫柔。本來在體內要爆發的怒氣,竟變成了那半邊靈魂猛然的抽痛,就在胸口的中央。
你的左手開始發顫,用力抓著胸口的襯衣,要制止接著要來的痛楚。你閉著眼等待她的右手再湊近來,在心裡最空虛處,放下溫柔、溫暖與重量。
良久,你才敢微微張開眼睛,卻赫然看見自己的左手,握著自己發麻了的右手。
呀~!她終於離開了。
那半邊的靈魂頓然失去了支點,在軀殼中塌陷跌墜,終叫你早應分離的外殼左右裂開,一團發霉的黏液不斷滲出,快被陽光揮發掉了。

侍應不知何時站在你旁,遞來了一張紙巾。
你愣了一會,硬咽的喉頭辛苦擠出:「謝謝!」
但你沒有接過它,你的右手仍握著自己的左手,因為你還等待,她的右手來撫拭。
「我忘記巧克力也有咖啡因,所以……」你說了誰也不相信的大話。
侍應生拿著紙巾為你抹拭留在手上的淚痕。
你謝過了她的好意,但她還是繼續為你抹拭。紙巾早已濕透了,淚水卻像永遠不會抹乾。
因為在你淚痕上,加上了她的。或許是她這滴眼淚,叫你的身體停止了揮發。
你看著她這滴眼淚,再說:「謝謝。」
她使勁地搖頭,猛賠不是,四處尋找也找不出一句安慰的話來,最後只找來一句無力的話:「她會回來的。」
你沒有想到這話竟衝口而出:「不!不要像其他人一樣騙我了,她三年前已離開了。」你用發麻的右手,掩著自己的口,急忙要倒著這話背後藏著的傷痛。
「不!三分鐘前你才讓她離開……」女侍應欠著身子望著你,沒有把話再說下去,或者是你再聽不到了,你見她的口顫動著,遞給你一張新的紙巾。
一顆炸彈在你喉頭無聲爆發,突然間,三年來藏著的悲涼,急速湧出,瀉了一地。你似乎聽見一個男士在悲鳴,然後是一個半死的靈魂在喘息。
這個星期天,侍應不停為你端飲品、送小吃、抹眼淚,聽你左邊與右邊的對話。
你告訴她那份從未送出的生日禮物,怎樣與她氣質相融;告訴她第一次的邂后,那份深入靈魂骨髓的觸動;告訴她三年來你如何帶著她四處走,思念如何把你壓傷。
她聽著聽著直到你全身重新風乾,外殼再次癒合,靈魂有能力站起來為止。
當你再次站起來之時,生命走了一個圈,已是另一個十時了。
你吻了她的右手,說了一句多謝。
然後再吻自己的右手,說了一句再見。
明天再起來時,已是八時多了,是你三年來第一次睡過了頭。
九時十五分,你吻了媽的臉頰,才忽忙趕上班。
九時十五分的世界,竟完全不同,你發現你必須走得更快來追上別人的步伐,還要不停轉變方向來避開衝過來、趕著時間的人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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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的, 這叫我憶起突然離去的張國榮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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