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早上六時的香港,像一張曝光不足的照片,一切色調也偏藍帶紫。
這是黑夜漸退,太陽未現的一刻,你分不清是白天,還是黑夜,在時間交替之間,你的心情會忽然地迷失,像從夢中撐起眼皮時的惺忪,分不清是喜是悲!
他總會屏著氣,細味著四周這份藍,冰冰涼的。
在別人仍在沉睡,白天還未到的時候,時間像是偷來的。
他背著身後一大片藍,來到地鐵站旁的郵筒前。打開郵筒的肚腩,把一封封藏著別人私隱的信件放在綠色的大袋中,趕在藍色消退前,跑上郵車。
像聖誕老人一樣,他感到自己背負著神聖的任務。他總是在想,就在別人不知不覺間,因著他的工作,也許會有千多人收到帳單、百個人交付費用,重要的是可能有一個人找到工作,兩個人得到安慰,三個情人相愛,四個壞人受投訴……。
但今天,當他丟掉手上抹汗的紙巾時,準備跑上郵車前的一剎,他停下來。他看到一些不應看見的東西──在郵筒旁的垃圾筒內,竟有一封貼好郵票的信!
他把信件放在掌心中,慢慢感應。信仍然溫熱,相信距寄信時間不到三十分鐘;信封淡綠富質感,顯然是經細心挑選;字體雖不秀麗,但看出是一個女孩子所寫,每一個字也充滿感情。
這是一封用手寫的信件,他把它緊握在手中,臉上竟微微發燙。這些年間,他看慣了電腦打印的地址、銀行白色信封的垃圾郵件,紅雁倒也芳蹤渺然。想到它竟落泊,被丟在垃圾筒中,不禁悲從中來。
是她把垃圾桶誤以為郵筒,還是某個他把信件視為垃圾呢?

他早前不是曾向上司說過嗎,郵筒與垃圾筒不應放在一起!除了造成誤丟信件的意外,其帶出的象徵意義也是不能接受的。
「你可知將郵筒與垃圾筒的功能等同,對下一代產生深遠的影響,讓他們誤以為垃圾等同郵件,不再珍惜這種傳遞思想感情的神聖方法。」
但他的上司沒有理會,只搖頭告訴他:「我告訴你多少遍,時代變了,」然後立即把矛頭指向他:「我接到你負責的幾幢大廈的投訴,懷疑你偷看他們的信件。」
「啊!沒有啊!」他的眼睛全濕了,也許一腔熱情被一盆冷水淋濕的反應吧。
「我絕對相信你,但記著你只是郵差,派信時放在郵筒便走,何必要親暱的說甚麼:你先生阿Dick的稅單,你女兒Selina在美國來的信,記著!時代變了!一切都有界線,你只是負責收信送信的郵差,其他的一切不要理會。」
的確,時代變了。
今天再沒有兒歌歌頌郵差叔叔;今天沒有小朋友寫「我的志願是當郵差」;今天去郵局的人,多是去交媒氣費;郵箱裝的多是垃圾郵件,垃圾桶裝的,卻像頂有價值,每天總有一兩個公公婆婆,在當中尋找賴以為生的寶物。
無奈,他是一個執著的郵差,膜拜著每一封信的神聖,深信文字的力量。每次打開一封親筆書寫的信件,都像為情人脫去上衣,赤裸的文字叫心靈悸動。自懂事以來,他從未扔掉一封別人寫給他的信,即使是只有「聖誕快樂」的卡子,也將它們收藏在不同的盒子中。他一直也不明白,為何別人會珍惜信封上的郵票,多於內裡的信件。

他執著那淡綠色的信封,輕輕撫著上面以深情刻著的每一個字,告訴自己它只是被誤丟在垃圾桶,而不是被遺棄。但想到這裡,他執著的信,忽然沉重起來。
他把信放進綠色的大袋裡,刻意輕快地跳上了郵車。
也許,他真的太執著了。
第二天清晨六時,他拿著綠色的大袋走到地鐵旁的郵筒前,但沒有像往常一樣打開它的肚腩,而是鬼鬼祟祟地掀開了旁邊垃圾筒的蓋。
在垃圾筒打開的那一剎,他口中反復唸著:「沒有信」。他實在不能接受珍貴的東西被丟在垃圾筒內,就像郵筒內滿是垃圾一樣,若然再是這樣,他就索性做垃圾佬去吧!
命運也許在捉弄他,要他轉行。他赫然看見另一封貼好郵票的淡綠色信件,就在垃圾筒內的正中央。他抽了一口冷氣,把四周冰凍的藍色都吸進肺裡。
竟然有人在天還未亮之時,以深情寫下厚厚的信,細心封口,充滿期待地寫上地址,貼上郵票,就在把它送進郵筒前,卻把信連一切的期待也扔在垃圾桶裡。
信仍是熱的,但絕望叫它冰冷。
那天早上,他站在垃圾筒旁,直到天發白,他不知道自己在等待甚麼。

回到郵局,他打了許多個電話,花了許多唇舌,終於把昨天那封淡綠色的信截著,與今天的那一封,藏在家中最漂亮的鞋盒內。
一個月後,鞋盒內再多了二十四封信,全都是寄給同一個人──「星星先生」。入行多年,他看盡千奇百怪的姓名,就是未見過一個人姓星名星,可能他是頭上掛著星星的怪人,或是「長腿叔叔」的化名,也可能是某個女孩子虛擬的情人。
他望著這二十六封被遺棄的信,很想打開,看看謎底,但又怕當中承載的故事太沉重,何必自找麻煩呢?況且偷看別人的私隱,嚴重違返作郵差的專業守則,又何必監守自盜呢?但寫信的人不是想有人來打開它的內心,給他一句安慰嗎?難道就任由它丟在垃圾箱,無人理會嗎?作為一個人,可以這樣做嗎?
幾經道德兩難的掙扎,他決定提早三十分鐘在郵筒旁等候,找這遺棄信件的女孩,或許可以把信件歸還給她,或許可以說點甚麼。他究竟真的可以做甚麼,實在毫無頭緒。
但他相信,在別人憂傷時,站在他旁邊,不用說話,一切已最受用了。
早上五時三十分,他拿著最名貴的鞋盒和綠色大袋,走到郵筒旁的垃圾箱前等候。沒想到天仍這麼黑,他探頭往垃圾桶內望,想確定有沒有信件,怎知甚麼也看不見。在月光的映照下,他好像看見那淡綠色的信,又好像不是……
「你不是郵差嗎?」身後一把女子的聲音響起:「郵差為甚麼找垃圾?」
他怪難為情從垃圾桶中抬起頭。
眼前的她,瞪著一雙大眼,頭上濕淋淋的,身上散發著一陣肥皂的香味。像一個沐浴在月光下的女神,他低下頭不敢再望。不錯,這女神剛從浴缸衝出來,頭也未抺乾。
一低頭,他看見她手上拿著一封淡綠色的信,果然是她。
清晨五時三十分寄信,寄信前還沐浴洗頭煞有介事,她可能四時許就起床寫信,她寫的究竟是甚麼那麼神聖?最後為甚麼又要殘忍地把一切丟掉呢?是她殘忍,是他殘忍,還是甚麼呢?他不覺面上脹紅,口中結結巴巴,跟不上腦中繁雜的分析,還有內心一陣陣憐愛、痛惜、疑惑、好奇衝上眼睛,害得他眼睛又紅了一圈。

他抬頭再望那女神,女神身後現出了藍光,一雙大眼緊緊盯著,沒有放過他。
「我只是怕有信放在不應放的地方。這裡郵筒與垃圾桶放得太近了,也許有人會弄錯。」他以最鎮定得體的腔調說著,說罷轉過身,打開郵筒的肚腩,扮著忙要收信,還把頭藏在郵筒內。他恨自己,像一封密封了的慰問信,流不出一句溫暖的話。
她忍不住心中的好奇,站到他的身後,探頭看郵筒藏著的祕密。從小到大,她都以為郵筒下是一條四通八達的管道,把信件送往世界各地;但這三年來,郵筒變成了一個巨大的黑洞,把她的一切期待都吸進去,連骨也沒有吐出來。
她不覺惱恨起來,看著眼前的黑洞,一陣苦澀滲出:「沒有人會弄錯,垃圾桶跟郵筒根本沒有分別!」她的話觸動了他某條主情緒的神經。
他嚥下一口氣,就轉身說:「請不要把郵差跟倒垃圾的相比,垃圾佬會把你丟在垃圾筒的二十六封信拿去焚化爐,而郵差就……」
「你把它們怎樣?」她低沉沙啞地說,將情緒壓在喉間。
話說不下去了,也不收回。他唯一可作的,就是再次躲進郵筒的肚腩中。
她用力執著那淡綠色的信,全身不停抖顫,自己藏得最祕密最不想人知的心事,竟被人揭破。她感到自己像一封被陌生人打開的情信,憤怒羞愧全衝著腦袋,她赤紅了臉,恨不得立即把自己和一切秘密也扔著垃圾箱內,在這世上消失。
在冰藍的天空下,陽光害怕進來,一切也像凝固了。
沒有人知道下一秒該發生甚麼事。
「哎呀!」他的慘叫聲劃破長空,一道紅光乍現。
登時,他感到屁股灼熱,一只高跟鞋在股上從左至右橫抽了一下,留下了赤紅的火燙。但他不敢作出任何反駁,只轉身看著那女神把綠色的信撕掉、搓成一團,用力扔在垃圾筒內,指著他的鼻子說了一句話,然後掉頭便跑,在街頭的轉角迅速消失。
她在他臉上留下髮上未乾的水點,及鼻上一句狠狠的臭罵。他一拐一拐走到垃圾筒旁,拾起那被羞愧搓爛的信,小心用手掌熨平,用力撫摸著每一個曾刻入信中的字。
此時,他聽到她留下的話:「你……竟偷看我的信!」
「啊,沒有啊!」他無力地說著,然後小心把第二十七封被遺棄的信件,放在鞋盒內。

第二天,他早上五時就拿著鞋盒守候在郵筒旁,直直的站著,像一個被罰的學生。他知道她不會再出現,但還是站著。
垃圾桶也沒有了她的信,這是他唯一的安慰。
一個月過去了,每個星光閃爍的晚上,他開始沿著大街尋找,看哪一戶的燈光午夜亮起來,然後在樓下守候一個叫「月兒」的女子。
他嘗試去找尋那個星星先生,按著地址去找,應門的是一個長髪女子,告訴他沒有一個叫星星的人,但不介意他把信件留下。他說自己是一個送錯信的郵差,跟那女子一樣,撒了一句謊,便離開了。
沒有了高潮秩起,沒有一個頭上掛著星星的人出現,一切平淡得出乎意料,但他的心卻因那女子輕蔑的眼神,太隨便的大話,莫名地傷痛。
他努力把那搓爛的信重新貼好,除了不小心看見下款「月兒」的名字外,他不敢去閱讀信中的文字。只希望保留這封信剩下的一點點自尊,讓它永遠藏著自己的秘密,留在漆黑的鞋盒內,像星星一樣神秘,並且成為過去。
每天六時,他仍拿著那鞋盒和綠色的大袋,期望那綠色信件不再出現。
地球繞著太陽已轉了半個圈。
今天早上六時的天空,已泛著魚肚白了。
他放下了鞋盒和綠色的大袋,先打開垃圾桶確定沒有信件,再打開郵筒的肚臍,把信件放在綠色大袋中。
就在他躍上郵車前的一秒,一陣肥皂的香味撲鼻而他,他瞥見一個女子的身影在垃圾筒前出現,手中拿著一封信。
「小姐!等等!信不應被丟棄的。」他拿著鞋盒與大袋,飛身擋著垃圾桶,不讓再有信件被遺棄。
她轉過身來,髮上的水點濺在他臉上。他不得不閉上眼睛,待他再睜開眼,女神背著陽光,雙手遞給他一封淡綠色的信。
「給你的,郵差。」
他急忙用雙手接過它,感到信件溫熱富生命。他興奮地打開綠色大袋,把信及一大堆原本要說的話也小心放進袋內,心中有莫名的釋然。
「不!郵差,這信是給你的,你沒有留意它沒有貼上郵票嗎?」
「為甚麼?」他不自覺地摸摸頭上的帽子,看看有沒有掛著星星,確定自己不是星星先生。
「因為只有你這個郵差敢看。」說罷她一雙大眼垂下,有三秒鐘的時間閃爍不定,然後沉在遠遠的回憶中,那回憶悲涼得來,竟有點甜意。
「啊!我沒有……」他連忙拿出了鞋盒,想證明甚麼,但那女神的眼光仍沉在遠處,沒有想過要回來,再看應該被遺忘了的東西。而他也沒有打開那鞋盒,就讓這二十七封被遺棄的信被遺忘吧。
「我試過把信放進不同的郵筒,一個一個去試,全都沒有回音,我恨透了那些郵差。」她把眼神收回來,佻皮地停留在郵差狐疑的臉上。
「那你就索性把信寄去垃圾筒?」
「因它不曾給我任何承諾,那我就不要等待了。」她的眼球在悸動。
他低下頭閉上眼睛,承受這話背後的悲涼。他的心有點痛,忍不住要再越過郵差的界線,親暱地說:「月兒,不要再寫信給星星先生了。」
她愣住了,然後也踏出了界線:「所以我寫信給你。」她指著那綠色大袋說:「你會看嗎?」
「會!」他立即打開那綠色大袋,在數百封信中,找尋那一封給他的淡綠色的紅雁。找呀!找呀!他索性把頭鑽進袋中,盡情享受這分期待,也不讓月兒女神的大眼看見他臉上微妙的變化。
他實在不知道下一秒,當信封被開啟,文字被裸露時,他能否承受得住那份震撼。他面上的表情,也許會叫她失望。
但他已預備好了,執著那淡綠的信件,深深吸了一口氣,只是頭仍埋在綠色大袋中。
那女神輕笑了聲,也輕嘆一聲,就悄悄離開。她實在沒有膽量看著自己的信件被打開,也不再敢直視那郵差一眼。她渴望被了解,卻又怕被看透,都怪她眼睛太大了,靈魂實在無處可逃。
「我知道你會珍惜它。」在街尾的轉角,她偷看著他,見他把淡綠色的信件放進那奇怪的鞋盒內。她沒有細想那鞋盒放著甚麼寶物,每次她只愛看著他專注地工作,小心對待每一封信,這叫她重拾回被扔在垃圾桶的自尊。
陽光在雲間鑽進來,那淡綠色的信封變得金黃,信封內是兩張米白色一百磅的信紙,上面一個個用鋼筆刻著的文字,赤條條的打進他靈魂的深處。
在回郵局的路上,他不知道把信看了多少片,只知道他渴望立即走到她面前,把蓋著自己的大信封拆開。

女神給郵差的信
郵差叔叔:
對不起,把你叫老了,但這名稱只是我對你的尊重。
願你不要怪我唐突,我就是一個沒有界線的人,或者我太珍惜世上每一個能傾訴的人。也許是半年前吧,我恨透了你,但三個月前的某個深夜,我見你在街角徘徊守候,我的心開始改變。
兩年前,每天凌晨三時半按捺不住的思念叫我乍醒。亮起桌前的小燈,拿著信紙,望著天上點點繁星,不斷把心傾倒,我渴望他會回到我的身邊。
但一切卻像無聲的吶喊,我力竭聲嘶,四周卻沒有回音,甚至我連自己的聲音也聽不到。過去,我以為寫信最神聖,是心靈最深的敞露,我以為他永遠是我的知音,但時間卻把我推到陌生的國度,他不再給我任何回覆,我再不知道自己是誰。我的信念、我的星星、我的自尊、我的靈魂,在我的體內,像骨牌一幅幅跌倒。
在你發現我的信件前的一年半,我天天五時半寄信給他。後來,我發現郵筒可恨極了,它言而無信,就索性把信件扔在垃圾桶,起碼它不曾答應我甚麼。但信件仿似有生命,它渴望被了解,竟走到你的手中。
請饒恕我,這數個月來,每天六時我也在街角看著你,你仍在檢查垃圾桶,像拾荒的老伯伯,把甚麼寶物放進那那奇怪的鞋盒內。縱然你有奇怪的癖好,但我想你是一個愛信的人,對於我每一封被扔掉的信件來說,實在太厚重了。
謝!也對不起!

曾踼你的女子上
2 則留言:
小時有兩個志願:
1. 戲院帶位
2. 郵差.
這兩種職業, 我尊敬得不得了!!
很感動啊
我想你是第一個把這些小故事都耐心看完的人。
謝謝你的分享留言,我希望今年這些故事能有一個結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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