由小到大,我學習把它收藏。
藏在腦底,卻又頭痛欲裂,醫生給我Panadol
把它吞下,胃卻灼熱難耐,醫生叫我咬碎Triad
擱在肩上,腰背又不勝負荷,
醫生送我兩貼脫苦海,一枝Bungay

由小到大,我有心事都是找最近的屋村醫生,
因他像我一樣,只會治標不治本。
終於有這樣的一天,她把它徹底甩掉……
天像往常一樣的明亮,地下鐵依然來來往往,她仍與朋友大笑玩樂,看小說時感動得涕然淚下,一切如常,沒有甚麼不祥的預兆,或事先的警告;那一天,她的他就突然人間蒸發,留下了一縷白煙,罩著整個天空。
是空氣污染指數偏高了吧,或者是煙霞,她卻說是她的世界結了霜。
在電話旁,她等了一個月、兩個月、三個月,電話傳來的只是機械的聲音,禮貌地叫她留下口訊。她每天也在電話掛斷之前說:「我掛著你。」
在電腦前,再等了四個月、五個月、六個月,電郵也沒有新訊息,但她仍天天傳送密碼:「我掛著你。」
之後的第七個月、八個月、九個月,她把一個鉛製的大問號鉤在心上,掛著他。
如是者,也不知過了多久,她的無線電話丟掉了,或是故意遺下;忘記或是刻意遺忘付月費,再不能上網;她掛在心上的問號或者因為太重已下墜至橫隔膜。但她仍如常的工作、說笑、流淚。
後來有一天,她工作時只顧說笑,說笑時只顧流淚,流淚時以為在工作。

* * *
朋友認定她的心出了毛病,就帶她看醫生。醫生低著頭,不停在病歷表上畫著符號,嘴巴發出聲音,問她有甚麼地方不舒服。她看著那禿了頂的腦袋,由三年前開始,他的每一個電話、每一封電郵,到最後一封信、最後一個電話,還有她無數沒有回覆的電話、電郵──都一一傾出。
但醫生請她把一口氣的話,分開八個星期、每星期一次、每次一小時逐次細說,讓他進行專業分析,也讓他逐次收取診金。兩個月內,醫生由她祖宗三代,到朋友同事街坊,任何一句可能造成傷害的話也不放過;又認真地翻開她的家庭歷史,分析童年陰影、性格氣質、情緒智能,讓她塵土飛揚一番後,最後判症說:「這是關於心的問題。」
沒有給她藥方,但用了最誠懇的服務態度,最專業的目光與神情,用盡力吐出他的意見:「問題只有你自己才能解決,把心放下,讓過去的過去吧。」
既然是專業意見,她就決定依從──把心放下。
那個晚上,她感到在胸口的那個心特別沉重。
由診所到家門十五分鐘的地鐵車程,她的右手拿著公事包,左手一直捧著那死沉沉的心藏,怕它會墮到膀胱。

可能因為沒有空著的手摻扶自己,她總不能固定腳步,踏著的時間左搖右擺,時而往後,時而向左,時而轉右,似不願完成那十五分鐘的路程。
是死前的掙扎吧!
聽說彌留的人,腦中會閃出過去的片段,而這刻她所有曾牽掛著的人和事,都湧上心頭,一個個掛在她心的兩邊,重得連她的嘴角也拉下,還扯破了中間那道被大問號劃破的大傷疤。
她低頭一看,赫然又見他掛在心的中央。

她趕緊把公事包移至胸前,蓋著他,不讓車箱中的他、她或牠,看見她的心、仍掛著他。
她腳步急促,走出地鐵車站,快步跑到她居住的大廈,因為那心已壓著她的膀胱,她急得不能再等,直接走進有垃圾房的後樓梯,要把那心盡快解決掉!

砰!
後樓梯的門關上。四周的空氣被鎖緊。她心擠出了一口氣,沿著樓梯迴旋上轉。
她伸手到喉間,然後不停往內探索,終於找著那仍在喘氣的東西,它的汗水如膠漿粘著她手,噴出的熱氣一次一次掠過她手背的汗毛,叫她毛骨悚然。
她制止了所有神經的感應,咬著嘴唇,用力一甩……
……她很輕易地把傷心拆掉。
或者真的痛得太久了,又或者她太久沒有與它聯絡。它原來已支離破碎,血管神經早已與身體脫鉤;中間那道長六吋、深三分的疤痕,像爆開了的拉鍊;心肌開始硬化,內裡還注滿了混著鉛的粘液,在每一個破口處湧起了氣泡。

只是,搬動這像鉛一般重的心,然後推開垃圾房那生銹的鐵門,倒是一個難題。
在她正設法推門之時,有一沉重的腳步聲,從她的頭頂鑽下來。
「是誰在求救?」她看見有一大叔踩著拖鞋,正沿樓梯跑下來。
她睜大了眼睛,認得他是負責收集全大廈垃圾的叔叔。
他一隻大手接過她的傷心,唉哼了一聲,但沒有多問一句。另一隻大手打開了垃圾房的鐵門,把心放在垃圾堆中。

打開家門,她倒頭便睡。但半夜還是醒來,心中空蕩蕩,又沒有心跳,叫她渾身不自在,於是她隨意把一個大鬧鐘塞在心裡,再睡。
第二天回到辦公室,她比平日腳步輕快,而且有說有笑,但笑聲卻吵得像個大鬧鐘。
許多同事都受不了,向上司投訴。
為免影響日常的工作效率,她的上司建議她把鬧鐘的聲音收細,或者花一點金錢買一個最新設計的心形計時器。聲音與心臟跳動相近,又不會胡亂響鬧。他最近就買了一個,果然精神更好,工作更集中,也免卻傷心痛心憂心的煩惱。若她不介意,他可以免費給她試用,公司許多同事都參與這免費試用計劃,是最新的員工福利。
她謝過了他的好意,堅持她心中的鬧鐘性能良好,一切只是適應的問題罷了。

回到沒有電腦、沒有電話的家中,她扭開電視,讓吵耳的聲音伴著她睡。因為只要她閉上眼,她心中的鬧鐘聲從骨頭、每一個細胞傳到她耳中。
這時,有人不斷拍門,但她聽不到。
最後那個人用他的大手撞門而入,見她睡在床上,以為她昏迷了,就緊張地為她做人工呼吸,嚇得她立即掙扎起來。
正要一大巴掌刮過去之際,她見到眼前站著的,竟是倒垃圾的叔叔,他拿著一個編了號碼的大膠袋,膠袋內裝著她昨晚丟掉的心。
他又緊張又尷尬地說:「你昨晚丟掉這個東西,仍在跳動,還在流血。我見你的心還未死,想你仍是有心人吧,所以急著來還給你。」
她又驚又怒指著他的鼻尖嗅罵:「這與你何干?這東西叫我痛死了!」
「它痛是要告訴你,它受了傷,但你……」
他用他的大手,撥開了她的手指,然後跪下來,捧出一個被修補了的心,小心翼翼放在她面前。
她別過頭來不願再看,但一陣血腥味還是撲鼻而來。
噗!噗!她的心在跳動,血在湧出,像眼中的淚。
但她沒有留意她眼中其實沒有淚,因為她的心已變成一個大鬧鐘,這是後遺症。
她萬個不願,還是收下,因為倒垃圾的叔叔,是一個有原則的人,他堅持他只倒無用的垃圾,不會浪費貴重的東西。
「你幹嗎那麼關心我的心?」她沒好氣地問道。
「我是關心你。」
他離開了,留下這句話,及一個仍會跳的心。

她沒有把他所說貴重的心放回心內,只用保鮮膠袋把它密封包好,然後放到冰櫃裡,用零下四度來保持它的新鮮,保留它的生命,也可冷凍它的傷痛。
她以為自己聰明得不得了。
那的的答答的大鐘仍在她的胸膛,她帶著它來來往往也沒有人發現,也再沒有人來投訴。也許從來沒有人湊過來去聽她的心聲,他們都有許多手上的工作要完成。
直到那天,她經過垃圾房,看見了他,他立即放下手上一大堆的垃圾,跑出來問:「你好嗎?」
她支吾以對,他低著頭聽她的心聲,然後沉默不語離開。
她的腳不其然地跟著他,走到垃圾房。

垃圾房內原來滿地爛心傷心黑心,她看到他很小心把一個一個被人丟掉的心跟廢紙、膠樽、鐵罐一樣分類出來。他小心檢查著,發現那個心仍在跳動,就拭抹修補,小心放到膠袋中,在袋上編了號碼。
「你幹嗎浪費時間去分類,誰願意回收他們丟掉的心?」
「我相信既然廢紙、膠樽、鐵罐可以循環再造,心也可以。」
他轉身望著她說:「心不是廢物,沒有心的才是。」
她從垃圾房趕回家中,直衝入洗手間,因為她很想吐。是垃圾房的場面太血腥,還是她許久也沒聽過這窩心的話?她受不了,嘔吐了!
噗通!一個大鬧鐘跌在抽水馬桶,然後緩緩沉下。
她虛脫地倒在地上,但仍慢慢爬到廚房,打開冰箱,拿出冰封了多時的心。

血凝結成冰塊,肌肉顏色有點白硬,但仍新鮮,她沒有等它完全解凍,就一口吞下。
全身被這個冰冷的心凍得不停地打顫發抖,嘴唇不知何時變了紫。
但她笑了,一顆像冰的眼淚流出來。
是哭是笑?總之她的眼睛有淚了。
* * *

這天上班,她比所有人都穿得多。
別人問她為甚麼?
她說:「因為我的心仍很冷。」別人聽了都無言以對,因為除了醫生外,沒有甚麼人慣聽心事。
她工作時,與大夥兒一起說笑,她的笑聲再沒有鬧鐘那般吵了,但一笑就哭,一哭就笑,淚水就流個不停,而且淚水冷得像冰塊。
別人又問她為甚麼?
她這麼回答:「因為我笑時,我的心也笑了,心內的冰就溶解,淚就流了;我一哭,我又感到心在溶化,我就開心得大笑了。」
別人聽了一頭霧水,意念太新了,也太危險了。從來把心事及日常事混在一起,準是太危險的舉動,多半沒有甚麼好結果。
許多人再勸她,也打算再帶她去看醫生。
她沒有聽其他人的忠告,繼續去流她像冰一樣的淚。
因為她相信有一天,心不再冰封。
附件:地鐵那邊的女士和她的故事
為了增加時事觸角,為了說話有話題,也為了保持專業,她每天必看三份報紙,在地鐵車箱中,她是唯一一個拿著熒光筆在報紙比劃的人。由坑口到九龍塘,她掌握了國際要聞,分析了兩岸三地形勢的轉逆,找出哪個問責高官說錯話,緊記名人巂語、特有的觀點,有時還能背誦一兩則叫所有港人大笑的笑話,當然是關於董怕伯的。
一天勞累後,每晚臨睡前,她必走到電視前,留心看每則晚間新聞,先是無線的中文台,然後是有線的英文二十四小時電視節目。
但她的心沒有同她在一起,說了一句:「我有點累了」便倒頭大睡。只留下腦袋,邊看邊罵,還認真的記下重點,因為明天天未亮的時候,她就要接聽許多電話,即時作時事分析及回應。
每天早上她帶著腦袋,留下了心,一開口就猛烈批抨政府甚麼政策,許多人打電話來支持她的論點,當然也有人來反對。但她例必反應激動,但沒有人知道她的心仍在家看小說,掛念著在學校讀書的兒子,為到不能常常照顧兒子而傷心。
有些時候,她也會關上了電視,她一心想同孩子聊天,但卻突然發覺除了時事話題、政治分析,她腦中的兒童心理學不能叫兒子感興趣。於是,兒子打開電視,看他最愛的卡通台,邀請她的心與他一齊去笑。
附件:留在日記簿的一首小詩

2 則留言:
今天認真的去看文章, 去尋找一顆失落的心.
有趣有趣,但吞下去那一下...真的有點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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